一梦千寻

晚上的时候，邻居小姑娘给我打电话，问是不是我在听音乐，我说是的，我用音箱了，因为我实在是受不了楼上的噪音了。她说，昨晚她也被楼上吵到凌晨四点才睡觉，睡不着的时候就一个人抱着被子哭。其实我不知道她哭的原因，我也没有问，因为我相信即便是不问原因，我也能够明白她哭的时候的那种心情。她跟我说，有时候想想，不如收拾细软回家去好了，何必在这里硬撑着。我苦笑，没发出声音来，只是觉得有些安慰：原来不止我一个人会在深夜里扯着被子大哭的啊...看来我不是另类啊....

楼上的那对情侣，从搬进来没有多久就开始隔三差五地用音箱放音乐。说起来我也都是喜欢音乐的人，但是喜欢音乐总也要分一分时间地点，那种架子鼓或者是贝斯的低沉声音若是从下午开始一直响到凌晨四五点，大抵上也没有多少人能够忍受得了吧。我一开始是一味地忍让，忍了一个多月觉得忍不住的时候，我跑上去提意见，那个晚上我上去了三次，效果基本上是微乎其微，因为最后还是拖到五点多钟的时候他们才停下来让我睡觉。再后来我上去得频繁一些了，一个月上去了好几次，因为我实在是觉得不能够长期再这样忍耐下去了，楼上的人也似乎看出来我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杀伤力，觉得不必把我的话当一回事，所以之后我上去的效果就更小。在我被他们的风凉话刺激到自尊心之后，我一直在忍让和不忍让之间自我斗争着，上去还是不上去，是我每次被吵的时候一直在挣扎的问题。我不希望和他们正面冲突，我努力希望他们能够有良心发现的时候，可惜的是，他们就只是冥顽不化的木头人。再后来，也就是今天下午，我实在被吵得精神错乱，心动过速加上早搏让我不得不躺回到床上，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中我依然被那些重低音炮摧残着。并且今天之所以有这么强的杀伤力是因为，今天贝斯的旋律是极不和谐的音程组合，严重影响到我的情绪——我大约应当算作是一个对音乐比较情绪化一点的人，我很容易因为音乐的舒缓而放松心情，自然也很容易因为音乐的紧张而焦虑起来，再加上本来这些天我的情绪就一直持续低落，再听到这种音乐，我内心深处那些好不容易被压制着的焦虑绝望就都被激发出来了。这个时候我意识到我自己的能力已经不足以让我在短时间内平静下来了，我想到要求助。可是更糟糕的是，我翻遍了手机找到的几个电话号码，要么是没有人接电话，要么是不敢再打了，于是我只好坐回电脑前，表面安静内心却万分痛苦地对抗着心里那些坏情绪。这种对抗，是一种精神的战争，我能够感觉得到双方激烈的征战场面——那真是坏透了的情绪，让我觉得下一秒似乎自己就要崩溃。我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听自己喜欢的音乐，看自己喜欢的视频，后来我干脆躲去洗澡，可是无论我做什么都盖不住那种让我抓狂的贝斯声音，那简直就是一种精神折磨和摧残。我不是不生气的。我气得开了音箱听着《武林外传》炒菜——在我洗过头发之后。要知道我是多么讨厌油烟的一个人，我竟然会在洗过头发之后跑去炒菜，这得是气得精神错乱才会做的事情啊...可是他们依然没有停歇，从下午四点到我做饭的七八点钟。再后来，十点多钟的时候，我忍无可忍了，我做了一件这半年来在我脑海里上演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真的做过的事情：我爬上桌子去敲天花板。因为那个时候，我既不能够打电话报警，又觉得上去提意见根本就只是自取其辱。敲过天花板他们倒是好了一阵子，声音明显小了，那会儿我还挺有满足感，心想大约人就得这样不示弱才行。可是事情的发展真是戏剧化，到了凌晨的时候，楼上突然开始疯了一样的跳动，走路的声音也是故意地加重，我打了电话给邻居，她亦觉得是故意而为之的，我听着天花板的墙灰刷拉拉掉下来的声音，不是不害怕的。这是一栋老房子，不要说他们这么用力地跳了，就是走路稍微激动点儿，整个房间就都在震动，和地震一样。虽然他们掉下来的话自己也会受伤，但是在他们受伤之前，首先会发生的事情是：我被砸死了。

我想，我的担心是对的，楼上的人，果然是不讲道理的无赖，以及，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深夜里我突然就觉得很无助。我能够去求得谁的帮助呢？我只是敲了三下天花板，就惹得他们等到睡觉时间这样报复我，如果我真的是打了电话报了警，他们会怎么报复我？若然警察都不能够求助的话，我还能够求助谁。明空说，你找个男生上去吓吓他们。我笑：先不去说吓了他们之后我可能会得到的结果，就是现下让我去找个男生来帮这个忙我都想不到可以去找谁。我总觉得，自己在这里，若是死了之后的尸体能在三天之内被人发现，都是一件幸事了。邻居小姑娘安慰我说：不会的，这不还有我呢么！这种无助感，和折磨我很多年的孤独感一样，让我觉得束手无策。敌人太强大了，我却既不能够力争，又不能够智取，结果就只剩下一个：那就是我必须承受所有的一切，接受并且忍耐下来。可是如果我忍耐不下来呢？那就是我自己的灭亡。

我原先从没有意识到过，生活会这般残忍，哪怕是一些小事情，亦能够让人意志崩溃——当你意识到，你自己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有实力的人，当你意识到，自己在面对欺压和不公的时候，你其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毫无对策的时候，更是当你意识到，其实生活里，只有你一个人在战斗，所有其他的人，都没有办法及时与你同一战线。

也许是我不够坚强，也许是我太愚蠢，又也许是我前世造业太多今生自食其果——怎样都好，这一年，实在是让我觉得力不从心撑不下去的一年，最要命的是，我却不知道到哪里才能加到油继续跑下去，难道真的要溃败在这条不归路上面么...